农历辛丑,生肖为牛。牛,在十二生肖中位列第二。在民俗传说中,牛因贡献突出本应列生肖排位首席,但因为老鼠狡黠抢功,牛才在生肖中屈居第二。牛虽然有时倔强执拗,但更多体现的是勤劳善良、忠厚老实、低调谦和,所以生肖排名第二的位置更符合牛的品性。牛年新春来了,我们聊聊牛这个中国传统农耕文化中最亲密的朋友。
一、从亚洲原牛到牺牲之牛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长河中,黄牛占据有重要的地位。科学研究表明,原牛(Bos primigenius)是黄牛的野生祖先,曾广泛分布于欧洲、亚洲和北非。中国作为原牛的最早起源地之一,其化石广泛存在于中国北方地区自更新世晚期到西周至春秋时期的考古遗址当中。在春秋之前,体形巨大、滋味鲜美的牛主要用于祭祀与日常食物资源。殷商时期祭祀日月以牛为牺牲,甲骨文有“出入日,岁三牛”,是说在春分祭日的时节,要以三头牛作为奉献的牺牲。周朝祭祀制度更为完备,太牢之礼,一定以牛为主要牺牲。祭祀用牛,由地官“牛人”管理,“掌养国之公牛,以待国之政令”(《周礼》)。按照周礼规定,“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礼记·王制》),就是说祭祀天地的是小角刚刚长出来的幼牛,祭祀祖先的是牛角有一握之长的小牛。《庄子》记载庖丁解牛的故事,“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这位庖丁的解牛精湛技艺就建立在以牛为大量牺牲的时代。此外,在古人看来,牛是神圣的牺牲,牛具有通灵的神性,所以古乐中有操牛尾的岁末祭祀舞蹈。《吕氏春秋·古乐》记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这是先秦文献所反映的年终大祭时的舞蹈场景,“操牛尾”凸显了牛在献祭舞蹈中的突出价值。我们在商周青铜器中见到诸多牛的造型,也是牛为祭祀牺牲的物化体现。直到今天,我国西南地区的一些少数民族仍以牛为祖灵祭祀的牺牲,可见牛祭祀文化影响的深远。
二、从拉车之牛到耕田之牛
先秦时期,作为祭祀牺牲的牛,因为性格纯良与憨厚,逐渐被用于负重的生产工具。牛作为拉车的畜力,始自商周时期。商朝“王亥服牛”的故事,说明当时以牛为畜力的历史演化过程,商部落人赶着牛车四处游荡进行货物交易,“商人”由此得名。《周易·系辞传》曰“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诗经·大东》描绘牵牛星曰“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意思是说牵牛郎牵着牛,却不拉车。这些文献记载说明牛拉车负重早在先秦已是日常生产生活中的常态。汉魏时期人们仍然使用牛车作为交通工具。秦汉易代之后,民生凋敝、经济残破,出现“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的场景。以上文献记载反映了历史上的“拉车之牛”。
牛作为农耕的畜力,虽然在春秋时期在一些地区已经出现,但牛真正成为农耕主要畜力还是在西汉推广牛耕之后。由于农耕社会的特殊情结,一旦牛成为农耕的主要生产畜力,社会群体对牛的价值认知与情感会发生重大变化,西汉以后历代将牛视为国之重宝。汉代曾严禁地方杀牛祭祀,牛除非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不得食用。魏晋时期农耕普遍,画像砖上农耕图像饱满生动。陈敷《农书》中说:“视牛之饥渴,犹己之饥渴;视牛之困苦羸瘠,犹己之困苦羸瘠;视牛之疫疬,若己之有疾也;视牛之孕育,若己之有子也。若能如此,则牛必蕃盛滋多,奚患田畴之荒芜,而衣食之不继乎!”陈敷认为,耕牛作为农人的主要生产帮手,人们应该如爱惜自己一样爱惜耕牛,这样才能维持正常的生产,进而获得丰厚的衣食资源。事实上农民对耕牛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情,有这样一个民间故事就体现了这种关爱。相传,有一家人因为生活所迫,要卖一头耕牛,但内心颇为不舍,牛主人很不放心买主,说你买回去后如何对待它呢?买主说我要像对待老子一样对它,牛的主人一听这话,说:“我不卖了”,买主很诧异,问为什么?回答说:要是像对待儿子那样对待它差不多。意思是说,人们对待儿子都会全心全意,对待父亲就未必了。这则故事虽然借牛喻世,也说明人们对牛有着特殊的情感与态度。
三、从生物之牛到象征之牛
由于牛与人类生活的密切关系,人们从牛的生物习性衍生出文化性认知,从牛畜力到牛信仰,从牛脾气到牛德行,从牛形象到牛艺术,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牛成为人们生活中最亲密的伙伴、最欣赏与依靠的对象,我们从挂在嘴边的“牛人”俗语就能生动地体会到牛与人的亲密关系。
我们中国人依土而生,在土中讨生活,“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了”(费孝通《乡土中国》)。因为农耕的关系,牛被赋予土性。为了生活的信念,我们先民将牛纳入生活信仰与生活艺术之中,形成了丰富多彩的与牛相关的生活习俗。岁末“出土牛”习俗,最早本意是送走冬寒,“出土牛,以送寒气”(《礼记·月令》),古人认为十二月时值丑月,牛为土性,以土止水逐阴,迎接春阳。从汉代开始,官员在立春日穿着青色的衣服、唱着青阳之歌送土牛到郊外,并行鞭牛劝农仪式。唐宋以后立春鞭春牛礼俗在中国各地普遍流行,各地县官要举行颁春劝农的仪式活动。唐代诗人元稹《生春》“鞭牛县门外,争土盖春蚕”诗句反映了观礼鞭春的人,争抢牛土回去祈求蚕桑丰收的民俗心理诉求。宋代在帝王提倡下,鞭春牛成为全民性的娱乐活动,地方主官要主持鞭春仪式,“官吏各具彩杖,环击牛者三,所以示劝耕之意”(《岁时广记》);街市上到处售卖小春牛,作为应节气的吉祥物,“立春之节,开封府前左右,百姓卖小春牛。大者如猫许,漆涂板而牛立其上”,人们买去作为节令馈赠佳品(《东京梦华录》)。正如苏东坡所言:“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鞭春牛了,春天也就到了。牛具有善良淳朴的本性,虽然偶尔发点牛脾气,但低调坚韧,勤劳质朴的品性为广大人民所敬仰。据说牛本是上天的神灵,因为给玉帝传话过程中,将玉帝安排人三天吃一顿饭的旨意,错传为一天吃三顿饭,玉帝罚它到人间劳动,且只能吃草。民间谚语说“牛是种地的哑巴儿子”,老百姓感念老牛的恩情,对牛特别爱惜。在民间故事中,牛是忠诚憨厚的象征,牛常常能够开口说话,以帮助弱者或警示世人。《搜神记》有“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牛郎织女的千古佳话就得益于老牛的无私奉献。为了感谢牛的奉献,民间约定农历四月初八是牛的生日,是日举办牛王会,装饰与款待耕牛。明清时期,除官方衙门鞭春仪式外,乡里多有说春唱春的春官,给人们送春牛图,春牛图因而成为民间艺术品。这些传统社会迎春的习俗,在当下中国成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牛不仅能召唤阳春,牛还能防避洪水镇物。在中国传统文化信仰中,土性的牛具有止水功能,黄河铁牛就是这一信仰的产物。牛通人性,对牛可弹琴。传说屈原故里湖北秭归乐平里的牛不穿鼻绳,牛亦听从指挥。原来,当年屈原出门读书,路上捆书绳断了,只好解下了牵牛绳捆书,从此这里的牛也有了文气,不需要鼻绳牵引,耕田自若。
适逢辛丑,正值牛年。中华大地告别庚子冬寒,春阳冉冉,春风无限。我们虽然很难有如前人高启《牧牛词》所咏“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的田园牧歌式生活,但犹记当代诗人臧克家《老黄牛》的诗句“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欣逢盛世,我们都应以勤勉的老黄牛自勉,为了美好的明天,任劳任怨,负重前行。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社会管理研究院/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系教授)